我们的汽车行驶在风雨交加的山野中。好不容易来一次楼观台怎么赶上了这样的天气？
坏天气虽给出行造成不便，却带来一个好处，就是景区里的游人很少，我们可以从容地观赏周围的一切。当我们几个人手持雨伞来到尹喜墓地时，这里到处空空荡荡，人迹全无。也许是岁月流逝得太多了，这里已不像是墓地。只有一株株古柏在风雨中肃立，默默地迎接着我们这些来自远方的客人。绿树丛中，竖着一块浸满雨水的石碑，上面写着“周大夫关令尹喜之墓”，旁边还有几座石羊雕像。一阵风雨袭来，一棵棵古树剧烈地摇摆着，耳边随即回荡着“呼呼——”的声响，眼前的景象充满苍凉之感。
这里承载着2500余年的历史积淀啊！据《史记》记载：“老子修道德，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。居周久之，见周之衰，乃遂去。至关，关令尹喜曰：‘子将隐矣，强为我著书。’ 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，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，莫知其所终。”可见，《史记》中只写了“至关”，并没有说此关是函谷关。至于后来人们常说的老子来到“函谷关”“紫气东来”“尹喜拜老子为师”等都只是传说而已。
前面有一处跃出群山的高岗，古木环绕，郁郁苍苍。同行的当地朋友告诉我们，这里是名闻遐迩的说经台，就是当年老子写作《道德经》的地方。我们沿着花冈岩台阶拾级而上，沿途两侧坐落着一栋栋极富道教色彩的古典建筑，只是不知它们是真正的道家遗存还是“仿真建筑”。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株株饱经沧桑的古柏，这些树肯定是今人无法“仿制”的，它们是历史的真实见证。古树的枝叶经雨水洗涤后变得更加鲜活。可以看出，这些树木至今仍有着很强的生命力。行至山顶，我们踏入了老子祠。这是一座典雅清幽的四合院，院落中央坐落着一座大殿，名曰启玄殿。这座大殿的屋檐高翅，绿瓦重叠，大门上方有一幅匾额，上书“配极元都”，殿内竖有童颜鹤发的老子贴金塑像。大门前方立着一座高大的铁质香炉。如果天气好的话，这里肯定会香客云集、烟雾冲天，而现在却不见一人。殿后还有藏经阁、救苦殿。可能也是天气的缘故，这里同样门可罗雀。
我和朋友在老子祠大门两侧的4块石碑面前停住脚步。这几块石碑都是唐人所立。上面清晰地刻着《道经》和《德经》的原文。能在此地再次阅读这些文字，内心极不平静。在人类历史上，能够将所写的文字传至2500余年后并仍被奉为经典的人能有几个？《道德经》的注释者已数以千计。除了最著名的河上公、王弼之外，竟然还有梁武帝、唐玄宗、宋徽宗、明太祖、清世宗等多位皇帝。《道德经》拥有数量庞大的外文译本，它是对外翻译传播最广的中国经典，译本总数量仅次于《圣经》，堪称中华传统文化对外传播创造的一大奇迹。
忽然想起一个很有趣的故事。道家学说曾对德国著名哲学家海德格尔产生很大影响。也许是他意识到了，唯循道而行者，方能“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”。1946 年，他与正在德国学习的中国哲学学者萧师毅开始合作翻译《道德经》中的八章内容。但这次合作仅持续数周便终止了。产生这样的结局并不出人意料。双方也许都感受到了，将博大精深的老子思想，完美地“转渡”到另一种语言和文化中存在着巨大的困难。老子的思想不是简单的语言符号，而是一种跨越古今的大智慧，它已深深植根于华夏文明的土壤之中。即使是西方最著名的哲学家想要真正理解它的精髓也绝非易事。
其实，《道德经》并不是为老百姓写的，它所阐释的是“君人南面之术。” 古代的房屋或宫殿都是面南而建。君臣相见时，君主南面而坐，臣子北面而立，所以有“南面称君，北面称臣”之说。“君人南面之术”就是统治百姓之术。老子作为周王室的史官，是想利用自己的学问，为天子和侯王们指点迷津，引导他们好好管理国家、统治百姓。因此，《道德经》所言的对象是帝王将相。《道德经》提出了以“无为”和“自然”为核心的颇有特色的统治方法。老子认为，君王无为，百姓才能自然，无为才能无不为。统治者的无为可以换来百姓的自为。为此，君王应成为圣人。圣人不应有心，“圣人常无心，以百姓之心为心。”老子认为统治国家无需智慧，“智慧出，有大伪”， “治大国若烹小鲜”而已。他告诚君王们，在这个世界上，王侯并不是最大的，在王侯之上还有地、天、道等需要敬畏和效法。“人法地、地法天、天法道、道法自然”。如果不是有史籍为证，誰会相信如此深遂的哲思，会是一位2500余年前的智者在这里写出来的。
我们来到说经台山门西侧，看到一座石砌水池。周围有石栏护绕，几棵高大的古木立于井边，似乎在为这座水池的历史做着注释。低头俯望，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池水的水面上，激起层层水花。池边建有一亭，亭中矗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，上面写着“上善池”三个大字。据介绍，这是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的真迹。将此三字立于此处者深知老子学说之妙。其意显然是源于《道德经》中的文字：“上善若水，利万物而不争”。这句话体现了老子学说的精髓。正如《吕氏春秋》所言，“老聃贵柔”。《道德经》五千言大抵可用这一个“柔”字来解释。水之至柔，可克至刚。据说老子有一个老师叫常枞，主张“圣人处无为之事，行不言之教”。常枞演道时，忽然张开嘴巴，让老子看看他那已经脱落的牙齿和依旧灵活的舌头。于是，老子领悟到了“舌柔常存、齿坚易折”的道理。虽然这个故事的真伪已无法考证，却道出了《道德经》五千言的真义。
漫天的雨雾并未完全挡住我的目光，终南山迷离的雨景时隐时现。一阵阵风雨正吹袭着群山，能够看清的只有近处一座座被雨雾环绕着的山峰。这些山峰的山势怎么这样奇特？每座山都是孤峰突起，陡然而立，其形状全是底部很窄、纵向高耸的圆锥体。茂密的植被将这片山野装扮得绿意盎然。南面不远处一座高高的孤峰顶上有一个鼎形建筑物。据介绍，这座建筑叫炼丹炉，是明代的道教信徒们兴建的。传说当年有一些道士在此烧炼丹药，后被道教附会为太上老君炼丹之处。其实，从本源上讲，老子与后来兴起的道教没什么直接的关系。东汉张陵创立了五斗米道，经其子张衡、其孙张鲁的传承，这一教派逐步发展起来。该教派承袭汉代黄老传统，奉老子为教主，尊《道德经》为主要经典。“五斗米道”是时人对这一教派的俗称，道教则是后世的人们对此类本土宗教的统称。有了这样的宗教背景，楼观台遂成道教祖庭。可见，是后人把那些宗教叙事强加给老子的。道教编造的那些神话，诸如养生、炼丹、长生不老术之类的东西，不仅对社会无益，而且污损了老子的学说。
我和朋友在雨中漫步着，寻觅着一处处历史的陈迹，与老子有关的记忆不停地在脑海中涌现。忽见眼前出现了一块高大的石碑，上面写着“天下第一福地”。这块石碑出现得真是时候，它正好道出了我内心的感受。这里之所以能够得此美名，全应归功于老子，因为“老子天下第一”。
风弱了，雨也小了一些。我们能够更加清楚地观赏周围的景色。眼前出现了一棵古银杏树，围绕着古树的铁质栅栏上挂满了红布条，树根周围布满蜡烛的残迹。准确的说，这株银杏已不是一株完整的树了，而是两片独立生长着的树皮，它的树干已完全不存在了。即使这样，树皮上端仍长着十分茂盛的枝叶。据传这棵银杏树是老子亲手栽下的。这棵大树是被意外失火烧成这样的。当地人都相信它有着一种超自然的灵性。只要向它求拜，就可以祈福免灾，因而许多人都在大树的枝头上系上红布条，在大树下点燃红蜡烛，结果不慎点燃了大树……一般来说，一棵树被火烧成这样，很难继续存活，而它却仍旧生气勃勃。一棵生长了两千余年的古树已是无价之宝，而它又被视为老子栽下的，因而其价值更是无与伦比。在今天这个世界上，这棵银杏树应是唯一一个可能与老子有着直接联系的生命体了吧？
我们顶风冒雨乘车西去，来到西楼观继续找寻老子的踪迹。我们在一个山洞前停了下来。只见山洞上面灌木丛生，周围古柏林立。山洞洞口为砖券门楼，额嵌汉白玉匾，上镌“吾老洞”三个字。据洞前碑石记载，老子西游来楼观传经时曾在此修持，后羽化洞中。洞内有一石函，藏有老子头骨，在此不远处还有一座老子墓。看来老子的行踪到此为止了。不对啊？《史记》中明明说的是“莫知其所终。”这里怎么会有老子墓？
在今人看来，老子的生卒年已不可考。《史记》中说：“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，或言二百余岁，以其修道而养寿也。”似难令人接受。尽管老子是圣人，其生命也是需要终点的。至于道教所宣扬的炼食丹药，寻求长生不老，不仅害了无数人，也帮不了老子什么。真正能够超越生死的是老子的学说。
风还在吹，雨还在下。一样的风雨可曾吹袭过老子？岁月的风雨使得人世间的一切天翻地覆，而老子的思想却能穿过2500余年风雨影响着今人的生活。《道德经》已成为中华民族心理和文化最重要的源头之一。岁月的风雨仍会继续，老子的学说也会传承下去。无庸置疑，再过2500年，老子还是老子。无论自然还是人世的风雨都无法给老子带来什么损害。《道德经》所蕴含的智慧焕发出如此强烈的光芒，是一直主张“绝圣弃智”“光而不耀”的老子不会想到的，也应是他不愿看到的。但历史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，即使是老子也不能例外。
（张彦，少将。中文系本科、管理学硕士研究生、三次进入我军政治学院学习、国防大学战略班毕业。曾任某央企领导、某军工企业主要领导，曾长期在高级领导机关任职。曾出版《道与术：卓越管理者的战略思维》《探求制胜之道：如何成为卓有成效的管理者》《寻游天地间》《人生如诗》等著作，并在人民日报、解放军报、经济日报、企业家杂志等媒体上发表大量文章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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